【陈栢青书评】老司机来了,大伙儿上车啰──葛亮《问米》

发布时间:2020-06-13发布者: 浏览数:726
【陈栢青书评】老司机来了,大伙儿上车啰──葛亮《问米》

陈栢青书评〈老司机来了,大伙儿上车啰──葛亮《问米》〉

陈栢青书评〈老司机来了,大伙儿上车啰──葛亮《问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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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米》,葛亮着,新经典文化出版

听听劳伦斯卜洛克怎幺谈写小说的诀窍:「不要在开始的地方开始」,他在《卜洛克的小说学堂》中引用约翰布雷迪的说法︰「我在写作课上常说:在中段开始,在开头结尾。一开头,就对準标题,全力冲刺,然后再倒车……」这方面葛亮根本是一把手。

韩寒在现实里飙赛车,葛亮则该是年轻一辈小说界的F1,小说叙事作为曲曲弯弯的赛道,他老兄飙得可悍了,短篇小说集《问米》中诸篇小说既是「从中间开始」,把故事最诱人吸手指那油脂滑亮的鲔鱼肚摆头盘,之后巧妙倒车补完,这其中无论长短句交错作为叙述的流线,声腔漂亮,文字準,白描细,时不时来个花式形容上上档次,很懂放线,又能收,让情节有驰有紧,讲冲突,善作张力,既接地擦出万点火花,最后又总能来个飘移甩尾,务令故事再翻一层,你以为的不是你真的以为的,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恍然大悟,却是余韵不绝,空气中还留着轮胎刮磨柏油路那幺几缕白烟,车去人尚痴。

这样的说故事美技,也是小说界的老司机了。短篇小说集《问米》作为葛亮一次小说重武装演示,体现的岂止华文小说可以多「现代」──不只是笔下写当代、写生医科技结合悬疑鬼怪、硬汉探案怪奇谋杀完全好莱坞票房电影模式,而是他展示某种书写技术的全面升级,动员整套东西方小说百年来不停演进,写作者想方设法务令读者买帐「你可以更靠近一点」的黄金配备,既满足作为读者那双爱听故事的耳朵最初的期盼:「然后呢」(这里更贴近大众一点),又在技术和内涵上对纯文学读者眨眼睛。

但这样的葛亮,台湾读者应该早就晓得。葛亮于2005年以〈谜鸦〉获得《联合文学》小说新人奖,他的短篇小说集《谜鸦》于2006年在台湾发行,〈谜鸦〉说的是什幺?简单说可以是「一只乌鸦引起的惨案」,但其实他要说的是宿命,是人类背后一个沛然莫之能御的命运。集中收录的短篇全都像悬疑电影,台湾读者认识的葛亮本来就是那幺现代的,都会的,会说故事的,是拿短匕首的刺客,要等图穷匕现时不时刺你一刀的。

〈谜鸦〉中写道:「谜不过是一只鸟,一只软弱的鸟,牠和所有的鸟一样软弱。或许比我们人类更软弱。」这「谜」是小说中乌鸦的名字,但它可能也是之后葛亮诸多小说中那些鸟的名字。儘管之后一只鸟接着一只鸟,有朱雀,有北鸢,有《问米》中的朱䴉、鹌鹑,但它们的名字可能都是谜。只是有时是谜面,而有时是谜底。

「谜」是什幺?它是「悬疑」。好看的小说最要紧是这个。葛亮很懂这道理,他的「从中间来」便有了两层意思,除了上述「从故事最吸引人的地方开始」,由副歌开始唱吸引读者注意之外,那还意味着,「掐头去尾」,是推理小说式的「把开头变结尾」,也就是「把原因变成结果」,不只在时序上从中段开始,而是把时间变成谜语本身,侦探在最后说出的答案是兇手在最初做的事情。在一切尽头,有一个第一因存在。

这不免让我们想起〈谜鸦〉,宿命、命运,背后有一个更大的意志决定一切,而这就是《问米》好看的地方,小说可以从中间开始,但葛亮已经往后飞跃了,要推给上天或命运总是很简单,但《问米》专注的是很现世的,也是很现实的,是被扭曲的感情,是坏毁的家庭秩序,其实就是「伦常」的重整或洗牌,一整个世界的纲常框架无论「天地君亲师」还是「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在小说的最初便被毁坏了,(用网路流行语是,「接受这个画风就回不去了」),娘什幺娘,老子都不老子,性别、关係、感情、生死全都乱了套,小说的叙述以为重整了秩序,拨乱反正,发现答案,其实却正因为这个解答才明白「一切以为坚固的都烟消云散了」,叙事的「从中间开始」和伦常的「从中间开始」彼此稳固对方的散乱,又散乱对方的稳固,那让《问米》中诸篇小说不只是要震惊你,不只是要吓你一下,反而是让你觉得,「如果是那样的话,没办法,也就必然如此。」这个拉着你让你整体视点的倾斜可比单单要你扶正画框要让人惊吓得多。 

葛亮(葛亮提供)

葛亮的车是开在双叉路上,一方面而言,他写的乍看是都会传奇,时间更靠近除魅的、人心比鬼怪恐怖的「现代」,有谋杀绑架,是伴尸与身体改造,药物实验与豪门恩怨,是蓝鬍子的房间,但看看小说中事件怎幺发生,却又觉得脱胎自乡野民俗,例如集中所收录〈龙舟〉一篇,豪门青年与继母上了床,后于离岛上遇神祕女子野合之,继母生产日,岛上挖出女子遗骨,那枯骨中竟有泡新鲜的精液,而同一时间继母产下一子,张着「成人的眼睛,是一双凤目」。投胎与转世,关係的踰越与阴阳的交换并不是那幺泾渭分明,很容易超越,这样的小说逻辑与其中演示的交换律,其实是很古典的,在谁的笔记小说或是搓着手烘火的炕上炉前可以看见、听见。

所以《问米》中葛亮调拨的不只是作为叙述的因果律──总结为契诃夫之枪:「如果故事开始有一把枪,那幺结尾时就应该让他发射。」葛亮把它倒过来说,「结尾时让他发射,是因为故事开始有一把枪」。他更在现代都会传奇上结合了乡野民俗的故事迴路:总结为汤显祖的《牡丹亭》:「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因为情至,要报仇,要孽爱,要获得,所以活死人,肉白骨,新生婴儿是别人。现代与古典、东方与西方,皆在葛亮的笔下完成递移和交换律。从中间开始的,又归于中间,结合出一条新中间路线。

小说集里〈鹌鹑〉献给铁伊跟恰克帕拉尼克。〈竹奴〉致敬曹禺。连〈不见〉的男主角都叫做聂传庆,可不就是张爱玲〈茉莉香片〉中的男主角?只是这回祖师奶奶的故事被反过来写,视点由贴着男性换成女生,如果在另一座城,如果另一个时空,如果聂传庆老了后……,小说充满了互文的乐趣,葛亮写得极沉,不同于〈谜鸦〉时期,如果说《谜鸦》里控制一切的是宿命,这里头人物有没有个性并没差,反正他们就是用线条画出来的小人,再怎样也是被命运牵着摆着,可若由〈不见〉反看《问米》中诸篇,读者会发现,人物更多了厚度,是张爱玲那种概括性的笔,写人性情,蕴含世情,都有那幺点第二层的含意在,人活了起来,小说也变得饶有韵味,茶香能回甘,在最初的悬疑获得答案后,依然能保有了多次阅读的乐趣。

而张爱玲在〈茉莉香片〉中就告诉你「我给您沏的这一壶茉莉香片,也许是太苦了一点……」,〈不见〉要到尾声,才发现祖师奶奶的香片一直都在,〈茉莉香片〉里重要元素在〈不见〉中以近乎谜底的方式出现,只是,那就不再是张爱玲,而是史蒂芬金还是江户川乱步出来要打你的脸,猛然一下让你连茶都拿不稳了。不只太苦,恐怕还太恐怖,可就算变形了,〈茉莉香片〉中名句「他恨她,可是他是一个无能的人,光是恨,有什幺用?如果她爱他的话,他就有支配她的权力,可以对于她施行种种绝祕的精神上的虐待。那是他唯一的报复的希望。」依然适用于〈不见〉中,作为警句。

若再深究之,《问米》卷首提词:「不问苍生问鬼神」,可他这里头所收录小说,既问苍生也问了鬼神,对作者而言,是不是更是一种「问你」──那个「你」是大写,指向他所谓「浮尘众生」,但也可以是小写,私语葛亮所阅读或心仪的作家。问题越是多了,《问米》不会给你答案的,它可以深究与解读的地方还多着,好让读者一问再问。

本文作者─陈栢青

1983年台中生。台湾大学台湾文学研究所毕业。曾获全球华人青年文学奖、中国时报文学奖、联合报文学奖、林荣三文学奖、台湾文学奖、梁实秋文学奖等。作品曾入选《青年散文作家作品集:中英对照台湾文学选集》、《两岸新锐作家精品集》,并多次入选《九歌年度散文选》。获《联合文学》杂誌誉为「台湾40岁以下最值得期待的小说家」。曾以笔名叶覆鹿出版小说《小城市》,以此获九歌两百万文学奖荣誉奖、第三届全球华语科幻星云奖银奖。另着有散文集《Mr. Adult 大人先生》(宝瓶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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